2006年2月23日 星期四

赤子

二則故事

第一個是說及有一位單身女子剛搬了家, 她發現隔壁住了一戶窮人家 一個寡婦與兩個小孩子。
有天晚上,那一帶忽然停了電, 那位女子只好自己點起了蠟燭; 沒一會兒,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原來是隔壁鄰居的小孩子, 只見他緊張地問:「阿姨,請問妳家有蠟燭嗎?」 女子心想:「他們家竟窮到連蠟燭都沒有嗎? 千萬別借他們,免得被他們依賴了!」

於是,對孩子吼了一聲說:「沒有!」 正當她準備關上門時, 那窮小孩展開關愛的笑容說:「我就知道妳家一定沒有!」 說完,竟從懷裡拿出兩根蠟燭, 說:「媽媽和我怕妳一個人住又沒有蠟燭, 所以我帶兩根來送妳。」這刻女子自責、感動得熱淚盈眶, 將那小孩子緊緊地擁在懷裡。

第二個是發生在歐洲 有一個小鎮很久沒有下雨了, 令當地農作物損失慘重,於是牧師把會眾集合起來, 準備在教堂裡開一個祈求降雨的禱告會; 會眾中有一個小女孩, 因個子太小,幾乎沒有人看得到她, 但她也來參加祈雨禱告會。

就在這時侯,牧師注意到小女孩所帶來的東西, 激動地在台上指著她說:「那位小妹妹很讓我感動!」 於是會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牧師接著說:「我們今天來禱告祈求上帝降雨, 可是整個會堂中,只有她一個人今天帶著雨傘來!」 會眾仔細一看,果然, 她的座位旁掛了一把紅色的小雨傘; 這時大家沉靜了一下,緊接而來的, 是一陣掌聲與淚水交織的美景。

有時我們不得不說:小孩子其實一點都不「小」,他(她)們其實很「大」! 他們的愛心很大! 他們的信心很大!

難怪耶穌會說: 「你們若不變成小孩,進不得天國。」

2006年2月22日 星期三

公元一萬年

李家同 1999.08.18聯合報

公元二○○○年,我國的教育部舉辦了一次特殊教育的學術性會議,會議中,有一位官員指出了一個報告,他說生下來就是視障或聽障的人民在減少之中,可是生下來就是智障的孩子越來越多,國家顯然需要大批專門教導智障孩子的老師,因此他要求各大學的特殊教育多注意這個現象。

公元二一○○年,聯合國的報告,人類中智障人口在增加之中,值得注意的是,智障者的出生似乎和環境毫無關聯,窮人和富人中生出智障孩子的機率完全一樣,也和種族無關,白種人、黃種人和黑人也都有同樣的機率生下智障的孩子。 報告中特別舉了一些例子,說明一些著名的學者、政治家和金融界大亨都有智障孩子。報告中提供了一個令大家十分不安的數字,新生嬰兒中智障的比率是百分之一,而且也沒有有效的方法在事前偵測。

公元三○○○年,聯合國在倫敦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主題是如何應付智障人口的問題,人類中有百分之一是智障的,由於他們沒有能力做一般人的工作,他們必須依賴其他人生活,對整個社會形成了一種沈重的負擔。

所謂智障當然有重度和輕度之分,重度智障的孩子有些始終不會說話,不會上廁所,不會用筷子吃飯,不會穿衣服。輕度智障的人,做這些事情都沒有問題,但是他們的智商指數(IQ)都小於四十,所以他們雖然可以生活,但是不認識字,也對數字毫無觀念,他們的智慧永遠停留在幼稚園的階段。 聯合國的報告中指出重度智障的人口非常少,絕大多數的智障者是輕度智障,他們雖然看上去和一般人沒有任何不同,可是他們事實上是小孩子,現代社會稍微複雜的工作,他們都不能做。

智障人口的增加,對於落後國家,問題不太嚴重,他們反正沒有什麼複雜的工作給老百姓做,即使不智障,也沒有工作可做,對工業化國家而言,這件事非常嚴重,因為如果這種情形繼續惡化下去,他們的生產力絕對要下降。 歐美國家的學者們,私下會埋怨老天爺不公平。他們如此注重衛生,如此精通醫藥,仍然有這麼多智障人口。落後國家,都感到老天爺總算在做一件公平的事,他們看到那些富有的國家一片恐慌,嘴巴雖然不說,心中都暗暗自喜,他們甚至相信,總有一天,這些所謂的工業化的國家也會退化到和他們一樣的。

聯合國最後的決定是成立了三個研究中心,全力研究智障人口增加的問題,先進國家紛紛提供了巨額的捐款,誰都希望智障人口能得到控制。 公元三○二○年,有一種藥到達了臨床試驗的階段,很多志願者願意吃這種藥。落後地區,吃這種藥還可以有錢拿,因此吃的就更多。果真,凡是吃過這種藥的人,生下的孩子智商都正常,沒有一個例外,全世界鬆了一口氣。

公元三○四○年,醫學界宣佈一個壞消息,這些孩子們沒有一個有生育能力,有些人還因此而自殺,醫學界只好放棄這種藥。 公元四○○○年,人類有百分之十是智障者,全人類的經濟活動已經明顯地降低了,人類的平均壽命也正在降低,人類過去一直都在消耗地球上的寶貴資源,現在這種消耗已經明顯地減少了。 公元五○○○年,人類中智障人口增加到了百分之二十,而且儘管科學家如何地努力,大家都束手無策。

聯合國祕書長在各國的催促下,終於召開了一個高峰會議,全世界的元首都出席了,大家面色凝重地討論如何應付這個嚴重問題。 會議長達兩週,最後的公報開宗明義就說明,「智障人口的增加似乎已是不可挽回的趨勢」,公報也有非常具體的建議:

1.各國必須簡化文字,因此各民族都應該放棄沒有意義的文法,名詞不該有性別,動詞的時式應該廢除,英文在動詞後加「s」也應廢除,英文的I am,you are,he is,應該一律改成I be ,you be,中文的一「條」繩子,一「尾」魚,一「艘」船,都應簡化,將來一概說一個繩子,一個魚,一個船。 聯合國這個建議用意非常明顯:語言一定要流傳下去,而且越久遠越好,可是由於智障人口的增加,如果語言如此複雜,總有一天,大家都無法溝通了。

2.各國都應該將他們的經典名著用新文字重寫,聖經、可蘭經首當其衝,聯合國請求大家將這些重要的文明結晶重寫。

3.各國都應將「耕種」作為公民必讀的教材,而且每一位小學生,不論貧富,不論智商高或低,一律要學會種稻、種麥以及蔬菜,他們也一律要學會如何以最簡單的方法造米和麵粉。

4.各國都應儘量研究如何利用草藥來治病,中國的醫學大受重視,全世界都應該研究自然療法。 聯合國也同時宣佈了一個好消息,全世界所有的核武國家,都已放棄了核子武器,也放棄了長程飛彈,擴張領土以及擴張勢力已成為沒有什麼意義的事。

公元五○○○年,人類的人口已減少到了四十億(公元二千年,人類人口是五十八億),而智商低於四十的人口佔總人口高達百分之四十。智障這個詞也已經消失了。智商低於四十的人也能生活,這是因為人類的教育在二千年前就已大幅度地強調如何生存。

公元七○○○年,人類中已有百分之六十智商低於四十。太空通訊因為很久沒有發射衛星而全部停擺,埋設在海底的光纖也年久失修,全球化的電腦網路宣告終極,電視台只能供給當地的節目,遠洋的通訊走回了非常舊而低效率的時代。 遠洋的噴射機也結束了,全世界還有少數的遠洋船隻。 人類幾乎完全揚棄了軍備競賽,國與國之間的來往已經越來越少。各國只有警察維持治安,而不需要軍隊。 聯合國在公元七○五○年宣告結束,結束以前,聯合國祕書長請各國政府將博物館的古物妥為保藏,最好將他們埋藏在地下,期待下一代人類將他們發掘出來。

公元八○○○年,人類最後一座發電廠關閉了,全世界入夜之後,一切漆黑,人類過去以為是必需品的家庭電器用品,電腦、電話等等一概早已消失,汽車、火車和捷運系統也早已絕跡,連腳踏車都看不見了。 全世界現在只剩下五十所大學,這些大學早已不再教應用技術,更不教管理學這類實用課程,麻省理工學院早已關門,哈佛大學和劍橋大學唯一的目標是將人類的文明儘量延續下去。 各國雖然仍有中學,但中學大多數像公元二千年的小學,所有的小學幾乎等於公元二千年的幼稚園。全人類早已放棄了強迫入學的規定。 人類的醫藥也已經退化到了幾乎沒有醫生的地步。

公元九○○○年,人類只有二十億人,其中能夠認字的人只剩下一百萬人,所有的城市都已成廢墟,所有的公路和橋樑也都已不見了,原來舖了柏油或水泥的地面因為龜裂而又長出了草,傾倒的大樓表面上長滿了爬藤。整個地球的表面越來越多綠色的植物,海洋裡的生物也越來越多,天空中又可以看到過去很少看到的鳥類。

各國政府紛紛結束,公元九○一○年,美國總統邀請副總統等之大人物到白宮去參加一次最後的晚宴,他們用了最講究的瓷器和銀器,也點上了蠟燭,在晚宴結束以後,他們幫忙將瓷器和銀器洗好放好,離開了白宮,總統夫婦在一名衛士陪同之下,到鄉下去種田,白宮裡最後的一絲光亮也從此熄滅了。 英國國王在同年離開了白金漢宮,皇旗在下午五時準時降下,國王只有二十五歲,他的智商不到四十,他對這座大皇宮毫無留戀,流下眼淚的是一些禁衛軍,他們在降旗典禮中,幾乎無法吹奏(神佑吾王)的國歌。

中國總統在公元九○一一年的春天才離開,下午四時,他和全體重要官員到北京城的天壇去做最後的巡視,天壇依然存在,但到天壇的路上只剩下一條羊腸小徑,總統在天壇上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大部分的北京城,這時候,整個北京城已被各種植物所覆蓋了,綠意盎然,由於正好是春天,好多樹開滿了花,北京城成了一個大花園。帝王將相永遠地離開了北京城,大自然終於奪回了北京城。

公元一萬年,最後一位認得字的人死去了,他應該是相當有學問的人,他知道人類曾經有過高度的文明,現在沒有了。他知道人類曾經有過可怕的互相殘殺,現在沒有了。他知道人類有所謂仇恨和猜忌,現在沒有了。他住在阿根廷的高山上,在死以前,他曾努力地教他的孫子們寫字,都沒有成功。

他記得一些他祖宗世世代代傳下來的話,其中有一句話,他設法刻在山洞的石牆上,這句話是「除非你變成了小孩,否則你進不了天堂」,他不太懂這句話的意義,可是他知道,人類現在都已是小孩子,因為小孩子的智商是不超過四十的。 公元一萬年,人類所居住的地球大致又回到了公元前一萬年的情形,人類已互相和好,也又恢復了和大自然的和好,我們已不再破壞大自然,也不大量地消耗地球上寶貴的資源。 公元一萬年以後,在全世界的各個地方,又出現了智商高於四十的人類。

這不知道算不算是另類的預言(寓言),為了幫助人類找回大自然(上帝)的恩惠,勢必要走過這一遭。也許是周易說言「物極必反」,宇宙中的自然定律,當一種事物發展到極點時,就要走向反面,舊事物滅亡,新事物出現,這是宇宙發展的必然規律。
不過多了對於人類的建設-文明與制度的冷嘲熱諷,真是先知卓見洞悉天機呀!
目前社會上也不乏追求靈性之人,循著耶穌也好,佛陀也好,靜默聆聽的祈禱也好,明心見性的俢持也好,尊敬萬事萬物之靈,凡真實的必不會改變。

2006年1月4日 星期三

一分鐘道歉

我奶奶很會玩大富翁。每次我們兩個一起玩,到最後我都被弄得破產,什麼鐵路啊、公園啊……任何你想得出來的地方,都歸她擁有。她總會微笑地對我說「約翰啊,有一天你也要學會怎麼玩這個遊戲的。」

到了有一年的夏天,有個小孩搬來我家隔壁住。後來發現,他也很會玩大富翁。我們每天都玩,所以我也進步了。那時候我覺得好興奮!因為我奶奶九月的時候會來我家。

奶奶到我家之後,我跑進屋裡給她一個大擁抱,然後說「妳要玩大富翁嗎?」我永遠不會忘記奶奶聽到這話時,眼睛為之一亮的樣子。所以我就把板子擺好,我們就玩了起來。但是這一次,我可是有備而來呀!所以換我把她三振出局了,換我擁有一切!那真是我一生中最棒的一天!

這一次,在遊戲的最後,我奶奶笑著對我說「約翰啊,現在你會玩這個遊戲了,那麼讓我教你一個人生的真理——所有的一切都要回到盒子裡頭。」
「什麼?」我問。


「你所買的每一樣東西、你所聚積的每一樣東西,等遊戲結束後,都要再收回盒子裡頭嘛。」
生命就是這樣。不管你多麼努力地攫取金錢、聲望、權力、名譽和各式各樣的財產,等生命結束,一切都要回到盒子裡。你唯一能夠留住的就是自己的靈魂。那裡面保存著你所愛的人、還有愛你的人……


從我們自己的成績和別人對我們的任何看法,所聚積的任何東西,到最後都要回到那個盒子裡頭,所以我們就更應該去做對的事情。我們越早發現自己被『自我』帶離了正途,就越快瞭解到,對於我們自己及他人造成的損害,唯有採取誠實的態度,才是唯一的修護彌補之道,我們必須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誠摯地道歉,同時承諾改變自己的行為。

這就是道歉的妙處所在——若要讓你自己和你關心的人過得更好,這就是最棒的方式。

【本文摘錄自《OMA!一分鐘道歉》作者:肯.布蘭查&瑪格麗特.麥可布萊德】

2005年12月20日 星期二

難題

故事發生在美國的一所大學。

在快下課時教授對同學們說?"我和大家做個遊戲,誰願意配合我一下。" 一女生走上台來。
教授說 "請在黑板上寫下你難以割捨的二十個人的名字。"
女生照做了。有她的鄰居、朋友、親人等等。
教授說"請你劃掉一個這裏面你認為最不重要的人。" 女生劃掉了一個她鄰居的名字。
教授又說 "請你再劃掉一個。"
女生又劃掉了一個她的同事。
教授再說 "請你再劃掉一個。"
女生又劃掉了一個。
......
最後,黑板上只剩下了三個人,她的父母、丈夫和孩子。
教室非常安靜,同學們靜靜的看著教授,感覺這似乎已不再是一個遊戲了。

教授平靜的說 "請再劃掉一個。"
女生遲疑著,艱難的做著選擇......
她舉起粉筆,劃掉了父母的名字。
"請再劃掉一個。"身邊又傳來了教授的聲音。
她驚呆了,顫巍巍地舉起粉筆緩慢而堅決的又劃掉了兒子的名字。
緊接著,她哇的一聲哭了,樣子非常痛苦。

教授等她平靜了一下,問道 "和你最親的人應該是你的父母和你的孩子,因為父母 是養育你的人,孩子是你親生的,而丈夫是可以重新再尋找的,為什麼丈夫反倒是 你最難割捨的人呢?"

同學們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女生平靜而又緩慢地說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父母會先我而去,孩子長大成人後 肯定也會離我而去,真正陪伴我度過一生的只有我的丈夫。"

其實, 生活就像洋蔥, 一片一片地剝開, 總有一片會讓我們流淚。

2005年12月5日 星期一

我的生日禮物 王文華

每個人,在每個人生階段,都可以忙一百件事情,而因為在忙那些事情而從自己真正的人生中缺席。他可以告訴朋友:「我爸爸過世前那幾年我沒有陪他,因為我在忙這個、忙那個。」我相信每個人的講法都會合邏輯,大家聽完後不會有人罵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但人生最難的不是怎麼跟社會交代,而是怎麼面對自己。

爸爸在二○○○年的十二月十七日過世,兩年後的今天,我依然收到他送我的禮物。一九九八年十月,爸爸的左耳下突然腫了起來,起先覺得是牙周病,後來以為是耳鼻喉的問題,最後才懷疑是淋巴瘤。在此之前,爸爸一向是家中最健康的,煙酒不沾、早睡早起、一百七十五公分、七十公斤。

由於淋巴散佈全身的特性,淋巴瘤通常是不開刀、而用化學治療的。但爸爸為了根治,堅持開刀。七小時後被推出來,上半身都是血。由於麻藥未退,他在渾沌中微微眨著眼睛,根本認不出我們。醫生把切下來的淋巴結放在塑膠袋裡,舉得高高地跟我解釋。曾經健康的爸爸的一塊肉被割掉了,曾經健康的爸爸的一部分被放在裝三明治的塑膠袋裡。

手術後進行化學治療,爸爸總是一個人,從忠孝東路坐車到台大醫院,一副去逛公園的輕鬆模樣。打完了針,還若無其事地走到重慶南路吃三商巧福的牛肉麵。我勸他牛肉吃多了不好,他笑說吃肉長肉,我被割掉的那塊得趕快補回來。化療的針打進去兩週後,白血球降到最低,所有的副作用,包括疲倦、嘔吐等全面進攻,他仍然每週去驗血,像打高爾夫球一樣勤奮。

但這些並沒有得到回報,腫瘤復發,化療失敗,放射線治療開始。父親仍神采奕奕,相信放射線是他的秘密武器。一次他做完治療後,跑到明曜百貨shopping。回家後我問他買了什麼,他高興地拿出來炫耀,好像剛剛買了一個 Gucci皮包。「因為現在脖子要照放射線,所以我特別去買了一件夾克,這樣以後穿衣服就不會碰到傷口。」傍晚七點,我們坐在客廳,我能聽到鄰居在看娛樂新聞,爸爸自信地說:「算命的曾經告訴我,我在七十歲之後還有一關要過,但一定過得去。過去之後,八十九十,就一帆風順了。」他閉上眼、欣慰地微笑。一九九九年四月,爸爸生病半年之後,他中風了。

我們在急診室待了一個禮拜,與五十張鄰床只用綠色布簾相隔,我可以清楚地聽到別人急救和急救失敗的聲音。「前七天是關鍵期!跟他講話,你們要一直跟他講話。」我跟他講話,他聽得見卻不能回答。我換著尿布、清著尿袋、盯著儀器、徹夜獨白。「你記不記得小學時有一年中秋節你帶我去寶慶路的遠東百貨公司,我們一直逛到九點他們打烊才離開……」我開始和爸爸說話,才發現我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爸爸真的救回來了 爸爸回來了,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但他這硬氣的老小子,真的就回來了。帶著痲痺的半身,我們住進復健病房,腫瘤的治療不得不暫停。任何復健過的人和家人都知道,那是一個漫長、挫折、完全失去尊嚴的過程。你學著站,學著拿球,學著你三歲就會做的事,而就算如此,你還做不到。但他不在乎看起來可笑,穿著訂做的支架和皮鞋,每天在醫院長廊的窗前試著抬腳。

癌症或中風其中之一,就可以把有些人擊垮。但爸爸跟兩者纏鬥,卻始終意興風發。他甚至有興趣去探索秘方,命令我到中壢中正路上一名中醫處求藥,「我聽說他的藥吃個三次中風就會好!」復健、化療、求秘方,甚至這樣他還嫌不夠忙,常常幫我向女復健老師要電話,「她是台大畢業的,我告訴她,你也是台大的,這樣你們一定很速配。」

我還沒有機會跟復健師介紹自己,腫瘤又復發了。醫師不建議我們再做化療或放療,怕引起再次中風。「那你們就放棄囉?」我質問。
醫師說:「不是這麼講,不是這麼講……」

我知道我的質問無禮,但我只是希望有人能解釋這一年的邏輯。從小到大,我相信:只要我做好事,就會有回報。只要我夠努力,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結果呢?那麼好的一個人、那麼努力地工作了一生、那麼健康地生活、那麼認真地治療、我們到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全家人給他最好的照顧,他自己這麼痛苦,結果是什麼?結果都是bullshit!

「還有最後一種方法,叫免疫療法。還在試驗階段,也是打針,健保不給付,一針一萬七。」

免疫療法失敗後,爸爸和我們都每下愈況。二○○○年六月,他再次中風,開始用呼吸器和咽喉管呼吸,也因此無法再講話。他瘦成一百六十五公分、五十公斤。床越來越大,他越來越往下塌。我們開始用文字交談,他左手不穩、字跡潦草,我們看不懂他的字,久了之後,他也不寫了。中風患者長期臥床,四小時要拍背抽痰一次。夜裡他硬生生地被我們叫醒,側身拍背。他的頭靠在我的大腿上,口水沾濕了我的褲子。拍完後大家回去睡覺,他通常再也睡不著。夜裡呼吸器運轉不順突然嗶嗶大叫,我們坐起來,黑暗中最明亮的是他孤單的眼睛。

一直到最後,當他臥床半年,身上插滿鼻胃管、咽喉管、心電圖、氧氣罩時,爸爸還是要活下去的。他躺在床上,斜看著病房緊閉的窗和窗上的冷氣機,眼睛會快速地一眨一眨,好像要變魔術,把那緊閉的窗打開。就算當走廊上醫生已經小聲地跟我們討論緊急時需不需要急救,而我們已經簽了不要的同意書時,他自己還是要活下去的。當我握著他的手,替他按摩時,他會不斷地點著我的手掌,像在打密碼似地說:「只要過了這一關,八十、九十,就一帆風順了。」

爸爸過世讓我學會三件事 爸爸過世後的這兩年,我學到三件事情。第一件叫「perspective」,或是「視野」,意思是看事情的角度,就是把事情放在整個人生中來衡量,因而判斷出它的輕重緩急。好比說小學時,我們把老師的話當聖旨,相信的程度超過相信父母。大學後,誰還會在乎老師怎麼說?因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了,事情真正的重要性就清楚了。在忠孝東路四段,你覺得每一個紅燈都很煩、每一次街頭分手都是世界末日,但從飛機上看,你肝腸寸斷的事情小得像鳥屎,少了你一個人世界並沒有什麼損失。

我的視野是爸爸給我的。我把自己過去、現在,和未來所有的挫折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他在醫院的一天。如果他在腫瘤和中風的雙重煎熬下還要活下去,我碰到人生任何事情有什麼埋怨的權利?後來我常問自己:我年輕、健康、有野心、有名氣,但我真得像我爸爸那麼想活下去嗎?我把自己弄得很忙,表面上看起來很風光,但我真的在活著嗎?我比他幸運這麼多,但當有一天我的人生也開始兵敗如山倒時,過去的幸運是讓我軟弱,還是讓我想復活?

有了視野,我學到的第二件事是:搞清楚人生的優先順序。三十歲之前,我的人生只有自己。上大學後我從不在家,看到家人的頻率低於學校門口的校警。我成功地說服了我的良知,告訴爸媽也告訴自己:我不在家時是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實踐理想的目的是讓爸媽以我為傲。於是我畢業、當兵、留學、工作,去美國七年,回來時媽媽多了白髮,爸爸已經要進手術房。當我真正要認識爸爸時,他已經分身乏術。子欲養而親不待,我離家為了追求創意的人生,沒想到自己的人生卻掉進這個最俗不可耐的陷阱。

每個人,在每個人生階段,都可以忙一百件事情,而因為在忙那些事情而從自己真正的人生中缺席。他可以告訴朋友:「我爸爸過世前那幾年我沒有陪他,因為我在忙這個忙那個。」我相信每個人的講法都會合邏輯,大家聽完後不會有人罵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但人生最難的不是怎麼跟社會交代,而是怎麼面對自己。我永遠有時間去留學、住紐約、寫小說、「探索自己的心靈」,但認識父母,只剩下這幾年。爸爸走後,不用去醫院了,我有全部的時間來寫作,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我的人生變成一碗剩飯,份量雖多我卻一點都沒有食慾。失去了可以分享成功的對象,再大的成功都只是隔靴搔癢。

我學到的第三件事是:承認自己的脆弱。爸爸什麼都沒做,只是一天晚上坐在陽台乘涼,然後摸到耳下的腫塊,碰!兩年內他老了二十歲。無時無刻,壞事發生在好人身上,你要如何從其中註釋出正面的意義?每一次空難都有兩百名罹難者,你要怎麼跟他們的家人說「這雖然是一個悲劇,但我們從其中學到了…」?悲劇中所能勉強歸納出來的唯一意義,就是人是如此脆弱,所以我們都應該「小看」自己。不管你多漂亮多成功,不管你多平凡多失落,都不用因此而膨脹自我。在無法理解的災難面前,我們一戳就破。

爸爸在二○○○年的十二月十七日過世,這一天剛好是我的生日。他撐到那一天,為了給我祝福。爸爸雖然不在了,但兩年來,以及以後的每一年,他都會給我三樣生日禮物。這三樣禮物的代價,是化療、放療、中風、急診、呼吸器、強心針、電腦斷層、磁振造影。他離開,我活過來,真正體會到:誕生,原來是一件這麼美麗的事。